為什麼要減省?為什麼要用暗示的,而不明說?
因為有些最強烈、最個人的戲劇性變化,只能透過減省與暗示來傳達。明說的基本邏輯是:作者已經盡職地將萬千無數的經驗要素篩選過了,刪去了不相干、不重要的,只留下讀者、觀者該知道、需要知道的。弔詭地說:戲劇性都在戲裡了。意思是,那些戲劇性都是創作者的、或都是文中劇中角色的,讀者觀者只是被動接受,和那情感或經驗,沒有直接關係。
但有些情感,有些經驗,作為純粹的被動觀者,是永遠不可能體會的。還有,有些戲劇性的深刻轉折,也是純粹被動觀者,永遠不可能接收得到的。只有當他被激起了主動的興趣、好奇與認同,他才會進入那情境,看到、聽到、觸到、震撼到、幽微地走到最暗最深之處。
要從被動轉為主動,最好的方式之一,是讓讀者觀者意識到,並不是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在文字上,或都在鏡頭框框裡。有些沒有被框進來,沒有被寫進來的,可能比進來了的更重要、更感人。至少,讓讀者觀者好奇框外、文字之外有甚麼是可以、應該用來補充、填實眼前所見的。好奇就是主動,好奇到一定程度,人就直覺地像往氣球裡灌空氣般,用自己的情感與經驗,讓空疏、減省的文字、畫面變得立體、飽滿,而且是每個人心中都不一樣的立體與飽滿。
最好的唐詩都是用這種精神寫的。例如李白的「月下獨酌」:「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一共十四句,每兩句一組,形成了清楚的七段,如果我們願意耐心地投注閱讀,會發現在小小的文字空間中,每一段都是一番複雜的心情轉折。
第一段「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點出了動機,這是花開的春天,有著一壺酒,花很熱鬧,卻襯映出喝酒的人,只有一個,沒有「相親」,不是完全沒有人,而是沒有可以親近的、或值得親近的人。美好「花間」,喝酒就該和「相親」者一起喝。
第二段「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花間的好興頭,出入肚腸的酒氣,引發了奇想──原來周遭並不是真的沒有可親者,抬頭有明月(於是我們知道了這是發生在春夜的事),低下頭來看有自己的影子。一上一下,一個最遙遠的、一個最黏近的,卻都能產生親切感,那就邀請明月和影子來喝酒吧!如此解決了「無相親」的問題。
但第三段立即又有轉折,「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自己打破了前面的奇想幻覺,陡然清醒──月亮就是月亮,不會真的陪我喝酒;影子只是單調地跟著我,也不可能一起喝酒。換句話說,月和影都不是真正的「相親」,現實上,仍然是「無相親」的「獨酌」。
奇想破滅了,重新回來的現實,更加冷清、更加殘酷,於是不得不再想辦法騙自己、安慰自己,「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這是春夜啊,怎麼不樂虛耗呢,姑且就相信有月亮和影子陪伴而不寂寞吧!然而,經過了前一段的清醒,這兩句無可避免帶上了無奈的調子,這不再是一時興頭奇想,而是勉強的自欺了,說的雖然是「行樂」,但如此勉強行樂,能不給人一份哀涼之感嗎?
第五段,「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勉強行樂,獨酌將酒入喉,喝到一定程度,酒精作用下,有了一段錯覺,月亮和影子似乎真的活過來了,儘管不能真的「相親」飲酒,不過當我喝到開始高歌亂舞時,抬頭月亮應和我的歌而來回晃動,低頭影子隨我一起踏著零亂的腳步,好像又真的是「三人」了!
但這一段再來的幻影,也維持不久,「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只有當我還有錯亂意識時,月和影才跟我一同歌唱跳舞,等到醉得更厲害,沒有明白意識時,我又只能感覺到孤獨自我,他們都離散兒去了。「醒時...醉後...」,這「醒」與「醉」是相對循環的,一層醉似一層,相較於後來的更醉,前面的醉也就變成醒了。沒有醉到一定程度,怎會覺得「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呢?但繼續再喝下去,大醉後徹底和外界隔絕開來,月與影也都消失了。又是一個人,更徹底的寂寞。
最後一段,「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這是最醉和最醒的神奇統合狀態,一方面清楚地知覺月亮和影子都是無情之「物」,不是人,不是可以結交相伴的對象;但另一方面,卻又油然生出最瘋狂的幻夢,現實世界中,人與「物」不可能結交相伴,那麼,就和月亮與影子相約在那渺遠、超越的、無從捉摸之處,一個人與「物」不再隔絕的地方,再成「三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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