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10, 2015

減省的力量

『刺客聶隱娘』的時代背景,是唐朝,那正是一個詩的時代,人們對於如何透過減省與暗示來創造異質美感與體驗,有著高妙的品味,及執著的追求。

可以減省到像李白的「玉階怨」,短短二十個字:「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這首詩的題目,取自謝朓早先所寫的詩,連其中的一個意象,也是從謝朓那裏套襲來的。

謝朓的「玉階怨」是這樣的:「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息。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具備著傳統五言詩的典型──第一,以相思為主題;第二,先出以外界景象,再托出人的情感,景與情互相交融,彼此呼應。


「夕殿下珠簾」,首先點出時序,是從向晚到暗夜,日落了,因而將隔絕內外,分開「室」與「庭」的珠簾放了下來。第二句「流螢飛復息」,進一步細分季節,這是夏天的夜晚,螢火蟲在庭院裡飛著,透過珠簾看出去,流螢之光時現時隱,感覺上好像螢火蟲一下子飛起來,一下子又降在草間歇息了。

接在景物描寫後面,出現了人,那雙在珠簾後面看著流螢的眼睛──一個在夜裡縫製衣服的女人。前面兩句告訴我們這是夏夜,客觀事實上是全年黑夜最短的季節,因而「長夜縫羅衣」的「長夜」,顯然只能是主觀的感受,明明是「短夜」,為什麼她卻相反地覺得夜如此漫漫?最後一句提供了答案,「思君此何極」,因為思念,對於「君」的思念,沒有端點、沒有終了之處,思念的綿延,感染、影響了時間感,時間何其緩慢,夏夜何其永長。

了解了詩的主要情感,回頭看,「流螢飛復息」一句有了新的意義,儘管外表的動作是「縫羅衣」,然而坐在珠簾之後的女人,受思念牽引,目光一直瞥向庭院,「君」離去,也是「君」可能歸來的方向。對於「縫羅衣」心不在焉,才會對螢火蟲流光動靜有著深刻印象,才會注目看到螢火蟲飛了又停,停了又飛。再轉過來,無法專注「縫羅衣」,「縫羅衣」無法讓她暫忘思念之苦,因而時間就更難捱,夜就拖著遲遲的腳步,一直度不過去了。

情與景交錯互動,彼此加強,這就是傳統五言詩的效果。這樣的題材、這樣的篇幅,落在李白手中,翻出了驚人的新意,靠的不是在二十字中擠進更多的意象或情緒,反而是靠近乎不可思議的減省、消去。

李白「玉階怨」,和謝朓的「玉階怨」相比,最醒目的差別,就在「思念」不見了。李白詩中,沒有一個字一個詞直接寫到「思念」。傳統五言詩之所以成立的主題,竟然就被李白輕易地解消掉了。

詩一開始,呈現的是一個美極了的畫面,「玉階生白露」,白玉砌成的台階上,凝結了透明的露珠。我們自然地以為這是個視覺的描述,然而,下一句卻立即將視覺轉為觸覺──「夜久侵羅襪」,露水浸濕了細緻的羅襪。由視覺而觸覺,原先純粹的美,帶上了不舒服的感覺。這一句同時也將前一句彷彿超脫現實的描述放進了時空的背景框架中。那「白露」原來是夜露,而不是朝露,玉階的周遭是暗黑的,夜已經深了,以至於夜露凝積到將夜的濕氣穿透襪子了。「玉階生白露」,原來不是看到的,而是有一個人在漸深的夜晚,一直站在室外的台階上,站得太久了,以至於從腳底感覺到濕氣。

詩的第三句說:「卻下水精簾」,和前面一句接連起來,我們感受到的過程是:穿著襪子的腳底濕了,才意識到自己在「玉階」上站太久了,於是返身入室,將原本入夜就該放下來的「水精簾」(就是水晶簾)放了下來。

不過,詩這裡不是「遂下水精簾」,而是「卻下水精簾」,傳遞出一份幽微的無奈或不甘。儘管夜已深,夜露已濃,從玉階上走進來的人,還是不太願意把簾子放下,不願意把自己隔在室內。

下一句將這份不甘表現得更明顯:「玲瓏望秋月」,進到室內,她的眼光穿過珠簾上的一顆顆水晶,看著秋天的月亮,看著經水晶折射後細碎散落宛如輕響有玲瓏之聲的月光。

一直到全詩倒數第二個字,李白才幫我們補全的詩的時序,這是夜、而且是秋天的深夜,突然,前面「夜久侵羅襪」句中的觸感增添了秋寒,原來又濕又冷的腳底才讓她不得不從外面的玉階上躲進屋裡來。但即使是進了屋,她的心卻還在外面,眼睛直勾勾地繼續向外看,看著月亮,看著灑在珠簾上的月光。

就這樣。沒有一個字直接描述她的心情,勉強說,頂多只有題目「玉階怨」的「怨」,給了唯一的提示。但竟也就夠了。詩從一個絕美的意象──「玉階生白露」──開始;又結束在另一個絕美的意象──穿過水晶珠簾的月光──上,然而,我們卻必然在詩中讀出惆悵之感,而非欣悅悸動。

對於詩中的她,我們甚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的故事,那麼短的詩更不可能交代她的心情來龍去脈。然而所有的「不知道」,無礙於我們感知她的惆悵,共鳴她的哀愁。

這是減省的力量,把我們以為非要有不可,我們以為重要的東西排除了、拿掉了,卻讓那情感純粹地留著。這是唐朝的詩的力量,也是侯孝賢拍出『刺客聶隱娘』的力量。

-- 楊照

No comments: